梦
意识像是从冻得发硬的深海底猛地挣脱,撞破了那层包裹着梦境的、粘稠而昏暗的水面。眼皮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生疼。
窗棂之外,是一望无际的、冰凉如铁的黎明前的青灰,是巨大的苍穹向人间倾泻的、无情的凉薄。
那些能在晨光里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、能毫无间隙地将肩膀撞在一起甚至撞得生疼、能将彼此清亮或沙哑的笑声毫无芥蒂地揉进同一团空气、热烈得能灼伤冰冷空间的姓名与面庞,早已被光阴的浩荡长河无情冲散,各自漂流到了沉默而遥远的天涯。曾经鲜活滚烫的“你们”,如今只是一些隔着时间长河冰冷凝望的、清晰却再也无法触摸的旧日映像。像摆在了玻璃展柜深处的标本,轮廓清晰,色彩暗淡,触手只余冰凉。
唯独梦中那阵轰然卷起的、毫无保留的哄堂大笑,如同封印在记忆晶石里的高能光团,从未有半分衰减!它湿漉漉的,热烘烘的,带着某种毛茸茸的、直抵心脏最柔软处的熟悉触感。
仿佛一只羽翼绚烂、不知时光为何物的莽撞鸟儿,骤然撕裂沉闷的时空帷幕,从那个遥远的、喧嚣嘈杂的高三门口,奋力振翅,拖着长长的、由昔日光影编织的尾羽,精准无比地飞越了万水千山与漫长年月,稳稳地、温顺地,栖息在了此刻这颗因空旷而略显冷寂的心口最深处。
它收起翅膀。温热的脚爪轻轻抓住心房颤动的纤维。一动不动。
当年那个被lpz一个锐利眼风便轻易洞穿、被dxj一个无声浅笑便彻底瓦解了的小小骗局。那份无需言语、如同精密钟表齿轮般自然咬合的深厚默契。那阵瞬间爆发、挤占了一方狭窄空间、连带着阳光和灰尘都一同摇晃喧腾起来的、纯粹得如同蒸馏水般的开怀大笑——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旧日光点,被无形的时间之手小心翼翼地收集,以无比温柔的力量压缩、塑形、抛光,最终凝结成一颗晶莹剔透、流转着暖金光晕的……
琥珀。
琥珀中凝固的欢笑,依旧清澈见底,光芒四射。
人早已失散在宇宙膨胀般无边无际的时空里,渺如尘埃,永不再逢。
只有笑声,唯有这纯净如初的笑声,却仿佛无视了热力学定律的存在,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从那颗小小琥珀的核心深处震荡、共鸣、逸散开来……如同不灭的星辰在真空中传递的古老辉光。
它在我记忆的荒漠上空低徊、盘旋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如此清晰,如此近切。
带着梦境的温度与现实的冰凉。
仿佛昨日……从未真正离去。
却又远隔……整整一个星系。